日常随感

avigan

这两天又开了一个学术会议。会议规模比上回略大，覆盖的范围少而精，整体感觉还蛮好。
举办会议的场所景色优美，绿野盈盈，莱茵河蜿蜒而过，加上这两日天气不错，蓝天白云，坐在阳光里聊天吃饭，有种度假的感觉。
但是说到交流，除了听了全部报告，并且参与了海报环节以外，似乎并没有其他交流。每次咖啡时间，我左顾右盼看有什么人可以聊一下的时候，总是感觉到警惕的眼神，好像生怕我要去跟丫们聊天。我当作啥也没看到，自己到处溜达。所幸组里一起来的中国小留很多，吃饭的时候大家凑一桌讲讲中文吐槽吐槽高档餐厅的食物，也算和乐。
会后，我在琢磨，这到底是什么情况。
首先，我发现与会的黄种人不多，大大部分是白人。事实陈述，无关种族歧视，反正中国人的国际地位在西方上哪都轮不到歧视其他种族。为数不多的黄种人里面，大部分是CSC小留，其中又有一大部分是我们组的。我以为欧洲中国人多，看来是错觉，也就咱们组了，看来咱组是对中国人友好的组，当然跟咱无关，主要是因为组里有个干得不错的中国同事。我跟小留们在一起，别人还以为我是中国访学，小留叫我师姐，也是尴尬，她导师还没上博士的时候我就博士毕业了，我现在要是她师姐，情何以堪。咱这长相吃亏，咱要有符合年龄的脸和风霜感，也许别人就于心不忍，该咋整咋整，但咱长得跟小留能混一道，别人就觉得你还能多拼些年头。但咱自己担心的是在这儿置个业都能不能撑到把房贷还完。

略有点跑偏了，我在想我体会到的这种警惕，是种嫌弃吗？这素昧平生的，我觉得这应该不是我的个体问题，没理由嫌弃一个素昧平生都没聊过天的人吧？ 那么是因为我的肤色，还是因为肤色表征的英语不好？这个理由稍微靠谱一点，可能是欧洲的中国籍正式教职人员太少了。美国的学术会议，亚裔比例要高很多，很多亚裔教职，还有不少是大牛，人家不开口你很难判断。

但是这个理由也不能完全成立，看海报的时候跟站在海报前的研究人员聊，其实聊得都很不错。难道大家伙儿都有社恐症，都怕被人嫌弃，有人开口找话题聊就不社恐了？anyway，这咱也没办法，要有社恐也得咱先啊，咱一向脸皮很薄，又到了这个非主流环境。最后，除了海报，我没有主动找任何一个看起来像是教职人员的聊天。这显得咱情商不太高。当然，咱情商大概确实不太高。

刚进国内高校那会儿，直接领导提到有个女儿在欧洲，作为正宗海归，我不时关心几句他女儿在国外的生活，本意是套个近乎。谁知道，领导因为感情问题，夫妻离异，他女儿带着老妈远走他国，连姓都改了，咱这个马屁非常没拍在点子上。因为一向不喜八卦，直到几年后领导母亲去世，全组去给领导母亲送葬时看到挽联，问同事才知道领导的感情问题是他和咱实验室主管的，女儿多年没有回国了，连送葬都没参加。咱早些时候的套近乎想来是挺可笑。

前些天，老板问我家人都不在身边，有没有找找朋友，女朋友或者男朋友，我第一反应是，不不，女朋友肯定不找的，我没那个取向，单了很多年，我觉得单身很好。后来从小留那里知道，其实咱组里有不少有女朋友的。好吧，我一句话又暴露了情商，老板这么问是尊重取向，我这么回答虽然很诚实，但不够尊重多元化价值观。我觉得个人生活，不违法不危害社会不危害他人，爱咋咋，但咱肯定不会推崇同性恋。我有一种预感，虽然咱想要的是清净想与世无争，但如果咱的观点过于诚实和鲜明，可能会被政治正确嫌弃，在欧洲一样会遭遇到另一种情商问题。但我如果不能在并不冒犯别人的情况下随便表达自己想说的， 这个自由和民主，对我来说也就有缺陷了。

老板问我，我的人生目标成就是什么，是否成为一个大教授，我说，我的人生目标是活得开心。面试通过到岗以后，我就不再考虑面试技巧这类问题，对老板问题的考查点也置若罔闻，当场表示了我没有培养前途。当然，这个回答也是个诚实的回答，我对出人投地没有那么强烈的渴望，我能出人头地的话，那就是我的所有刚好可以支持我出人头地，要削尖头皮悬梁刺股那种的不是我的风格。我真正的想法是，不管是教授还是老板还是贩夫走卒，等变成了一抔灰都一样，成就财富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，还是活着的时候开心点最紧要。幸好我的情商还没有低到把这个话也说出来。其实，每个人开心的条件不一样，有些人有钱开心，有些人有名开心，有些人要有权开心，我真正应该考虑的问题是，怎样我才开心。老实说，这还真是个好问题。
我觉得自由的感觉能让我开心，能自由得生活、自由地说话，不用刻意迎合，不用说违心之语，不必为半斗米折腰，在遵纪守法的基础上有足够的人身自由的那种感觉。当然这个法规纪律也需要是合理的，比如方圆百里没有一个新冠确诊要常态化核酸检测的，我就肯定开心不起来了，这不仅不自由而且不合理，肯定得避开这种脑残管制才会开心。我有时候在想，如果我因为追求言论自由，情商不够又开罪了欧洲人，以后去哪混好? 就国内近期那个样子，咱回去了肯定比马戏团的猴子还惨，二鬼子一向是比洋鬼子还厉害的，肯定不能回。 但没有选择的自由，这事显然就不太让人开心了。怎样才能达成合理的开心，这个问题确实需要好好思考了。

avigan

到欧洲已经一段时间了。我来欧洲前，周围人们分成两派，一部分群众说欧洲山好水好环境好，平静安宁，是生活的上佳之所。另一部分群众说欧洲保守排外，不容易发展好，真想发展不如美国。所幸我老爸老妈说他们啥也不知道，但只要我过得开心他们就觉得好。

现在夜深人静，正适合整理思绪。
欧洲环境确实不错，食物的味道也比美国好得多，虽然没有美国那么宽敞，但比中国是宽敞得多，在宜居性来说，欧洲是不错的。
欧洲的人们，普遍来说素养比较好，比较讲礼貌。在国内我算比较礼貌的了，但是细节上看，不少地方还是缺了点，欧洲人在细节上比较文雅。当然也不是说欧洲人总比中国人礼貌，粗鲁的方面不一样，比如中国人有点头哈腰满脸笑容的礼貌，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，欧洲人在这方面就比较粗鲁…… 我把这归结为文化差异，不是什么大不了的，了解就好。

欧洲人对中国人的印象还比较老旧，可能是欧洲是非移民地区，中国人比较少的缘故，这些年中国出国人数增长很快，但大都去了英语国家，欧洲增长不快。小朋友对中国好奇，关心的问题是中国人是不是吃狗。这是个老话题了，欧洲群众对中国的印象还在改开前啊，我说是啊，以前确实吃，逢年过节锅里都没点肉星子就只好杀狗了，但现在大都不吃了，猪肉十几块一斤随到随买，谁还吃狗肉呀。别说狗肉了，现在猪肉也得分为三六九等，鲜鱼活虾也有各种档次，就吃来说，去中国肯定是能大开眼界。

我看动画片的时候，小朋友也看了会儿，房东看到说这是日本作品，我说这是中国制作的。日本的动漫，从小时候的一休哥开始到后来的灌篮高手，犬夜叉，几乎陪伴了我整个青少年时期。那会儿大伙都爱看日本动漫，灌篮高手风靡全国，虽然美国男篮才是梦之队，但是灌篮高手的樱木赤木流川枫在中国的人气比梦之队还高。我经常迟到，还不时打盹就是跟流川枫学的。樱木花道太逗逼，赤木大猩猩太难看，作为好学生我在pick up自己喜欢的人物时向小伙伴们表示我欣赏藤真，但实际上我喜欢流川枫，连吹鼻涕泡都那么有范，哈哈。这几年，我已经好久没看日本动漫了，国内动漫起来了，可看的太多，已经没时间看需要看字幕的了。这些动漫从创意到制作都是中国团队完成的，虽然画的大都不像中国人，但确实是纯国产的。大罗大陆，斗破苍穹，西行纪…前些天有一部叫镜.双城的动漫，突破了打怪升级的模式，很出色。以往，中国被外界认可的文创作品，红高粱，大红灯笼，秋菊，都是老旧的中国，再过些年，中国可能就会有足够精彩的作品来打破那些固有形象。

欧洲，几十年前就有这样的街道，这样的社区，这样的制度，在这样环境里长大的人们笃定从容，生活有着很好的范式。而中国，这几十年一直在变化，每个十年都有巨大的变化。从小时候凭票买布，到有了电视机，到有了商品房，到有了私家车，每个人都在追赶时代的脚步，每个人都不断调整着自己以免被时代抛弃，无法从容又不断往前，这与欧洲是完全不一样的社会形态。这种不断前进的变化还没有被欧洲完全认知，中国人似乎还有着那种比较cheap的标签，但中国已经慢慢改变了自晚清以来的瀛弱，我想慢慢地，中国人也会不再被打上cheap的标签，如今的年轻人就比他们父母那一代更开放更从容。而我在中国人中，其实是个非主流，我保持着一成不变的无聊，哈哈。是啊，我看起来确实是个很无聊的人呢，不仅在欧洲人群中我是个相对无聊的人，其实在美国我也是这么一个无聊的人，哪怕在中国，我也是比周遭中国人都更为无聊的一个人。我的无聊非常稳定，无可撼动。

avigan

又到了国外的科研环境， 感谢我的专业，能走走高科技路线。
虽说都是国外，欧洲和美国也有所不同。欧洲这边有正教授责任制，一个正教授做组头，组越大，组里的助教，副教越多，想来这边想评正教授那是非常难的。组里的大教授要负责主要运作和资源争取，有点类似国内的大老板。这个构架跟美国不太一样，美国一般是department的形式，助教副教也是独立的，当然可以和大教授一起组队，但属于合作关系，从自由度来说，美国要更高一点。但是美国这边独立就要自负责任，学生资源都要自己去拉，又有业绩压力，没人帮衬很不容易。

国内形式上有点像美国，按系，教研室组织，比较松散，没有正式的从属关系，科研组团主要是看谁和谁对眼，从这一点来说算比较自由；但是另一方面，要是没有抱大腿，几个小巴拉也就是抱团取暖混退休而已。大方向上在推行资源集中，已经成学阀学霸的，资源越来越多，其他散客必须去找学阀学霸依附，不入组就没资源没人力，对学阀学霸方面则没有要求，抱大腿成为必须，抱到的大腿好不好全看人品。 这相当与以非明文方式构架从属关系，欧洲这边是明文组织，相对的责任义务比较清晰，国内没有责任义务一说，所谓的关系好不好。

以我的情商来看，关系好不到哪里去。当初回国入职后被暗示明示要抱大腿。抱大腿不是问题，问题是是怎么个形式，国内搞得连跟班都算不上，倒像博士后，要自己申请资金和项目，出成果得挂别人的名。我在美国拿博士和工作期间，所见的助教都是独立的，所以以我的认知我这人才引进应该是独立研究人员，但这个认知显然不太符合国内某些人的预期，似乎它们对并非院士大佬弟子的引进人才定位就是打工仔、博士后。在全球排名前十的学校做了博士后，我要是想接着做博后那也没必要找个都没啥排名的学校... 这似乎也并非情商的问题，而是理念不合。原本想找个一般的学校压力小点，安耽度日，但看起来像我这么有个性的人很可能没法混日子。当初院里引进的时候，虽然学术背景一流但因为我博后大文章迟迟不出，当时引进的领导出了力，原本是感激的，但等入了职发现人期待的是个博后，这与我的理念不合，没有照做，从此以后便被放羊了，说起来我就是领导完成的当年引进业绩上的一个指标罢了，偶尔申请资质的时候还能拎出来填个表。

我现在想， 领导当初引进我这个事，我到底应该感谢还是应该指责， 一方面我又给我人生中的五年找了个安置地，另一方面这个五年如同逆水行舟，人生中的又一次伤害，在美国修复的一点点又被悉数剥夺了。如今到了欧洲，也很是犹疑不定。一方面，为了离开原岗，欧洲的职位是降格了，早知道如此，5年前就该早死早超生，还能多点回旋的余地。这种降格，虽然是知晓的，当初面试时也都讨论过，但五年独立以后又得做别人的项目约略总是别扭。这个社会的构架，每个年纪的人都有一定的社会角色要求，一般能有匹配位子，做匹配的事会比较舒心和正常，哎，咱命运多舛，也只有一声叹息了。当时申请现在这个职位纯出偶然，但我现在又担心这个欧洲的职位是不是给点颜色看看系列的，毕竟近十年来我经常处于一种又被给了点颜色看看的惊疑中，而我又并不是被给了点颜色看看就会磕头顺服的，对于我不认同的理念观点，不管表象态度，我的实际态度只有一个词，用英文说是no way，用中文说是呸。所以，我确实不是个可能混上日子的人，实力不允许啊。

当然，目前的现状， 每天有蓝天白云，有绿树如茵，不用隔三岔五被揪起来做核酸，不用被安保人员指摘，也不会不刷脸就出不了门进不了门，这个生活形态还是很适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