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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1-11-15 00:24: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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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avigan 于 2021-12-5 01:49 编辑
(十)
2000年去北京度过了一个特别的寒假,GRE没准备,其实是没想法要出国的,在国内有家人有朋友,生活和睦开心,个人前景也还不错,没什么动力出国。
然而,从十佳雇主离职后,我有一种在国内穷途末路的感觉,开始认真考虑出国这事了。家里父母对我想出国的想法表示支持,但他们那一代成长的时候海外关系是瑕疵,出国这个事完全不在他们的人生阅历之内,所以他们给不了什么建议和指导。
这时候,同辈就显得很重要,我的同学几乎全是考GRE到美国留学的。此时,他们已经在美国留学多年了。这事儿其实和家族传承差不多, 因为看别人做过,自己便也学了七八成。既然大家都选了美国,想来美国是不错的。那时候并不知道其实有很多国家可以留学,有些甚至不需要语言考试。
决定要出国以后,考GRE的事就提上日程了。又一次拿起红宝书,这次是真的想考。时间非常紧张,当年申请的话12月得出成绩,GRE和IBT总共不到5个月时间。英语一直以来不是我的强项,记单词是我最不喜欢的学习项目之一,然而考好这种语言考试最主要的就是记单词,难度恁大,索性脱产准备考试。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,从早上8点排到晚上10点,每天背300新单词,过20页旧单词,穿插做各种题库,练习口语,基本上每天除了睡觉吃饭都在看英语。就这样的强度, 到考前终于把所有单词过了3遍。这段日子极为枯燥,现在想起来记忆中是上海的那个屋子,那张桌子,每天坐在桌子前的我,只有我养的小仓鼠每天陪着我,偶尔给我搞点事比如闹个失踪什么的。那段时间,我的娱乐活动是上ICQ的英语聊天室去聊天,在来来去去的网友中结识了一个英语母语的网友,会帮我看看我作文的英语语法。他是一个旅居阿联酋的黎巴嫩人,上大学的时候突发了隐性基因遗传病,退学后与父母一起在阿联酋治疗,二十几岁的大好年华啊。聊得多了,有时候便会聊聊社会,生活。我说我要出国,他问为什么,为什么,真的很复杂,我原本是压根不想出国的人,实在的我也不能把那些政治事件归为原因,总有些异想天开不相干的滋味,但2000年之后,我着实事事不顺,在学校还有点庇护,走上社会以后越发不顺,时日对于我越来越艰辛。倘若用用合理的一点的理由来说,我不适合中国社会?但适合了中国社会20多年,怎么一忽儿就走了霉运,事事不顺,事事不适应了,委实也难以理解。中国的政治固然存在问题,多年以后才知道,黎巴嫩的腐败还远甚于中国,我的问题其实跟中国的腐败应该没多大关系,可能是个例,只是很难合理解释。
GRE是10月考的,11月考了IBT,然后就是准备推荐信,成绩单,个人申请书, 美国学校有一部分申请截至日期在12月15日,圣诞节前, 还有一部分在2月。我的考试成绩出来时,已经赶不上12月那波了。 GRE和IBT考试的成绩都是刚好够用,不出挑,但是都过线了,毕竟这俩都只是敲门砖,不是生死线,能过线也是够了,也算是我在5个月内能达到的合理区间。一路考试升级打怪,虽说算是学霸,但其实我并非很纯正的那种学霸,我只是数理化的推理能力还不错,记忆力也不错,并非主观上非常刻苦努力的那种。初中物理老师很喜爱我,因为我的物理常年考第一,最夸张的一次是有次单元考,我考了第一,90+,全班第二名只有70+。当时考完,全班一片哀嚎,我也跟着哀嚎中,我的几个好闺蜜对我的哀嚎纷纷嗤之以鼻,只有一个人走过来认真地告诉我,他相信我。这一句相信,在这么多年中一直跟随着我,虽然我的闺蜜们并没有判断错误,那一次我依然拿了高分,而且差距前所未有的大。 初三的时候,物理老师对我说,小G,这一年复习,你没用功一直在吃老本。物理老师的判断准确,我确实不用功,咱靠吃老本就够考第一了,干嘛要更努力呢。初三的时候,参加一个物理竞赛,拿了全国三等奖,其实不算是好成绩,本校牛逼的是拿全国一等奖的,但物理老师还是很开心,毕竟是个不太用功又很粗心会把质量和重量写混的人,最有意思的是当时有10题多项选择题是关于光谱色谱的,这部分是非教学的从没接触过的内容,我是凭直觉选的,居然全对,对多选题来说也算是神迹了。物理老师虽然批评我,但我毕业后,偶尔从学弟那里知道,我的物理老师在学弟那一届表扬我是他教过最好的学生,对着年纪第一的学弟肯定我这个经常考不进前十的学生,让我感动又有些惭愧,此后很多年,我依然是个散漫的人,只是有时想起物理老师当初的批评和学弟面对我时传达的赞叹,会想到我的散漫也许愧对很多人的期待,所以会振作再努力一点点。高中首任的班主任对我的恨铁不成钢,我其实也是知晓的,但终究是人生观不同,他是个努力向上拼劲的人,而我不是,我的努力都在我认可的范畴之内,多余的没有,表现得最淋漓尽致的是我的历史课成绩。在文理分班前,因为历史计入总分,所以我的历史多少也能维持在90左右,文理分科后,历史对于我这个理科生成了不计分的科目,于是我很快让我的历史成绩掉到了60左右,每次记的知识点都刚够及格,会考也没分别给历史考了个C,没用的科目,我又不喜爱的,让它及格就够了,省下时间为什么不干点让我喜爱的事,比如看看武侠小说?倘使没有标准化考试的公平,我很可能不会被认可为学霸,而很可能是散漫的学渣,就好像现在这个内卷的社会,我依然向往岁月静好的极简努力,总是被鼓励内卷的制度认定为渣渣一样。所以,在为出国奋斗的这几个月,我的努力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内,成绩也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,不至于把自己给逼崩溃了。最后出来的成绩只是够用,上不了哈佛麻省理工也是意料中的。
去不了哈佛麻省理工,还有一个原因是我的大学成绩单。我虽然一直散漫,成绩一直维持在尚可的程度,总分也是top10%的,申请留学需要提供国内的成绩单,本来我的成绩单无论如何是不难看的,但回学校打印成绩单发现,我的成绩单上赫然有两个0分。难以想象,这两个0分会对我的申请造成怎样的影响,人要倒了霉,确实喝凉水都塞牙,以前没有的麻烦都冒出来了。我跑到教务处问,为什么我的成绩单上有两个0分,我可是当年的优秀毕业生啊,教务处管成绩单的老师冷冷地看了看我,说你自己考的0分,怎么反倒来问我? 我说,我真没考过0分啊。仔细看了看我的两个0分,都是德语,一个写着德语一外,一个写着德语二外。我虽然读书不是很卖力,但是兴趣广泛,只要授课老师允许,可以免费旁听,我是去旁听过德语课的,但都没参加考试。我跟教务处的老师解释了很久,这根本不是我的考试科目,德语同时是我的一外二外也明显不合理,我自己手里的成绩单上也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两门课,希望老师能把这两个0分拿掉。教务处的老师冷冷地看着我说,你这种人,我见得多了,考试不努力,考完就想走歪门邪道,喊死喊活的,我这里不收这种岔。看着凭空多出两个0分,我怔怔地愣在那里,想到半年起早摸黑每天背上千个单词的日子,眼泪忍不住就下来了, 管成绩的胖胖女不耐烦地喊:别站在这里碍眼了,出去!
两个素未谋面忽然出现的0分,几乎像晴天霹雳一样劈散了我所有努力,我木然离开了教务处,12月的学校是如此冰冷。
不管怎样,到了这一步,推荐信还是请导师签了名。推荐信需要至少3封,为了让它们显得合理些,找了我的导师,前软件实验室教授和班主任。导师和班主任那里都是顺利的,前软件实验室教授看了看我的推荐信,随手把它丢下了,说:写出这种东西,签上我的名,简直丢我的脸!一如既往的刻薄,即使我已经毕业多年。
我也是个不聪明的,学院教授有的得是,国外看申请信其实根本不知道谁是谁,追求什么合理性,要到他这里再受这羞辱?但是话已经出口了,捡起他丢在地上的推荐信,默默地退出去,找了一个计算机房,不知所以地改了半天,再拿去请他签名,左右他要的就是羞辱罢了。想起当初,我以优秀保送生的资质进入他实验室的时候,他曾经也坐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抽闷烟,对着我没头没脑地说:所有人都会这样做的... 当初他也挣扎过吧,一方面是一个看起来像白纸一样懵懂的学生,另一面是...... 他是个教授,一个很想出人投地的教授,但也仅仅是一个教授而已,在机会和良知之间,他选择了机会。或者开始他是于心不忍,但我的散漫落入了他眼里,便似乎印证了某些人给他的指示,于是觉得果然如此,然后开始主动地施压,看我的眼光便也不再有什么恻隐之心,看啥都觉得确实有问题起来,包括我的穿着。他是第一个对我的穿着提出批评的人,有天我穿了件印满了报纸图案的T恤,他看了看我说,你怎么穿这种衣服?!我笑笑,这个衣服不好吗?他没再说啥,或者也是一种提醒。我们工科生都穿得马虎,我穿得不算太糟,但肯定也是算不上有品的。我还是个工科学生,为什么要穿得有品呢?但或者, 他这也是种提醒而已,有些人觉得我穿得乱七八糟以之为罪,他看到我确实有穿得乱七八糟的时候,便指了出来,比起暗地里使劲的总还好些。早先他没头没脑地说,”所有人都会这样做的“,这话说对了一半,确实有很多人会这样做,大部分人都会这样做,但本质上他的话又是错的,因为不是所有人都会这样做, 毕竟有些人不会这样做。
办好成绩单,推荐信,我回到家里,准备申请学校。社会此时于我是如此艰辛,但家里还是温暖的,我可以赖床,有老妈做的香喷喷的饭菜,一边申请,一边悠哉游哉得玩电脑,老妈怕我太无聊,还硬给我开了一个股票账号让我玩股票,她大概觉得我是家里学识最高的,股票应该会玩得不错。但我这个人从小没有培养财商,大了也没啥财商,几乎很少计较金钱,自然也不太会挣钱。但那一年正好是一拨大牛市,股市随便谁都能挣到钱,反正我闭着眼睛买了两,也挣钱了,并不是我聪明之故。家里这时候已经多了两口人,家里另一位成家了,生了个娃,娃还小,大部分时候都在父母这里养着,吃饭也在父母家,家里挺热闹。2000年的变化,其实不仅仅是我去了趟北京,还有家里另一位找了对象。找了对象以后,家里这位就改口直呼我姓名了,此后再也没叫过姐。我确实是个迟钝的人,没有察觉这么多年的成长,在学业上极大的差距导致的不同,其实人也积累了很多不满,这些不满在她找到另一半以后得到了宣泄,转换成了疏离。我大学毕业工作那一年,家里这位成了家,小两口的蜜月之行选了北京,给我买了一只玉麒麟回来做礼物,我很宝贝地总戴着,后来麒麟的嘴裂了,头掉了一半,看起来是买到了旅游地到此一游的假货。我申请出国这一年,小娃已经能走了,我赋闲在家,小娃便粘着我,小时候的娃都很可爱,手上还有不少那时候拍的照片,小娃头发稀疏,步履不稳,走几步还得抱抱,一转眼十几年过去了,弹指一挥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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